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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7日 傲慢与偏见天气终于一年一度地又似火起来,自修地点可以新作考量。 原来常去的教室人一天天少起来,左前方一个女生常年蹲踞,而且很认真,哪天去都在,可惜长得一般,从后面看去如扎起的一捆芦苇。还有两个女生也几乎每日都会在那边一起用功勤奋,其中一个女的比芦苇同学更为之瘦弱,而且非常男性化,我于看书间隙抬头总将其误认为男生。另加每次当她们两个一个先到一个后至,相遇时总有千言万语般的幸福,所以我推测她们是同性恋。 那个教室好在桌子大,一书包的书一本本平摊开来也铺不满,而且每人各据两个大桌,最近者相距三四米,培育阔达心胸。还有一个特色是那里的椅子很高,大概是他们画画所需,要居高临下,通观全卷;我只看书,一卷虽小,要“统观”无需更上层楼,但是我喜欢坐高一点,视线辽阔,思路悠远。 但天热之后,除了热,which不用多说,桌面的漆料也变得更为tacky,手搁着时间长了,抬起来还需克服一点粘滞力,捋起来好像长起一层新皮。每次自修结束,拿起书来,教材自然不须怜惜,有些爱书,王尔德顾随董桥,我总要翻过来看看封底是不是被染色了。所以我开始决定要往那个教室带报纸,让每日发来寝室的报纸对我亦能发挥功用。只是每次都忘记。我最近几年记忆力退化严重,有风烛残年之迹象。比如出去吃饭,连续几天忘记带新的餐巾纸,一嘴油腻四处招摇,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特地跑回寝室拿餐巾纸,回到寝室,忽然想拉屎,完事之后全不记得餐巾纸的事,兴高采烈上课去了。 难得记起终于带了报纸过去,非常欣悦地展开垫好,自修无忧,结束之时,我看电风扇吹得激烈,我一走所铺报纸肯定随之飞散,就折起并同剩下的报纸放到课桌里,每次,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回去报纸都不见了。青志队回收报纸? 今天去上马哲,路上确实不凉快。到教室想起来,这间是有空调的。一般上马哲我都会稍稍迟到,点名往往正好过了我的名字,然后我下课跑上去,“老师,刚刚没点到我...”“迟到了吧~”“是...是...”然后每次看她在我名字旁边做一个记号。今天去的还算早,发现一个地方竟然没有被自修人留下的书本占掉,就坐下,把英语书拿出来,把笔记本拿出来,开始趴下睡觉。马哲教室特别舒服,每次都能让我欲不睡而不能,充分证明唯物主义之有力。 下课之后,我想今日何不在空调教室自修?因为下面有课,同学纷至沓来,我便把我的书放置成“我马上就要回来”之样式,回寝室了。 以前我也曾是空调教室的常客。那时我会带上四人份的书,错落堆开,造成假象,没人敢往我身边坐。有一天碰到一个同学,坐下来一起自修,我搬开书花了不少气力。后来我先走了,留那个同学一人坐拥四人长桌。第二天我回去自修,发现那四人座位已全数被占据!我一下子明白,那个同学走之后,我只剩半壁书山守卫我的城池,一下子就被攻破。然后我那一边的阵势自然也随之瓦解,终于,全城告失。我至今没有原谅那个同学。 我只是觉得,空调教室虽然温度是比较怡人,但除了空气差一些,其实对于身处其中的自修者,或有自始至终的心理纠葛。比如,每次你离开时会担心别人会无耻地将你的书推开,把你的座位抢掉;你总觉得不够凉快,心想,“我应该凉下来了呀,怎么还没有,怎么还没有?...”结果越想越热;你有时候会想,“现在是挺凉快,不要待会儿人多起来就热了。”——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总是在估测温度,恨不得到什么地方去买个温度计;你还会担心是不是哪个傻X觉得冷把空调调高了(对于人性的多样,从不能低估,比如我有次于极寒天在文图开热空调,一个同学跑过来说,“同学,空调声音太大了,能不能关掉?”我点头应允,但实际上想用圆珠笔把他戳聋);当你检查过,的确是最低温度之后,你又怕别人会再去调,于是始终用余光守卫空调。 今天是我今年第一次要去空调教室自修,于是把洗澡时间提前,收拾停当,一身夏日黄昏的清爽松弛,骑向教室。一进教室,便发现一位同学在我所占紧邻的位子上严肃自修。我非常懊丧恼怒万分。坐下。和那位同学保持只有男女朋友才会有的自修距离。我对距离是很敏感的,原则上和陌生人需要保持十步,方可释怀,正如《英雄》中陈道明和李连杰的距离。所谓近君子(贤臣)远小人,其实我更愿远的是“凡”人。小人君子各有待法,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让人无法面对。现在晚上出来,看到有些自修的家伙风格出奇的相似。一件体恤极旧极皱,洗得已经快成透视装了;一条短裤穿得油光满面,好比从来没有脱下来过——换内裤也不脱。我外出除了运动是不大喜欢穿短裤的,我以前更觉得拖鞋无法容忍,近几年才开始心平气和一些,虽然自己矢志终身不穿拖鞋出现于类似自修之类的正式场合。我觉得如果你非要穿拖鞋最起码也要运动一些,不能让人联想到公共澡堂招待所。颜色要好,浅蓝素白,不济也要全黑,不能屎黄,如烟鬼的牙齿;不能土蓝,如盥洗室里的一条拖把。 坐在我旁边,刚刚把压在我书上的书移开的这位同学,不介意与我亲密接触的这位同学,恰好是如此。 我背了一大袋书过来,正处在沁汗期,开始斗争,to go or not to go。其实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坐在那儿自修的。我总把自修看作养神修性的地方,非常自我,恨不得在课桌四周搭个帐篷;总要带很多闲书过去,有时候挑了老半天终于选定带哪几本闲书,到教室竟然发现忘了带“正书”。我无法理解一个人可以和另一个不相识的人挨“那么”近自修。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寝室。我倒是一直觉得寝室是最好的自修的地方。桌面雪白,灯光温暖,有一架一排一柜的闲书。 补:木心《即兴判断》第一篇题曰《子午线的受辱》,说伦敦格林尼治天文台,每个游客皆跨于其上照相,称之:“脚踏东西半球。”木心写到:“我等人,等一个人,那人不愿脚踏东西半球,同伴们要他分腿拍照,他微笑,走了——我等他来。” 当我离开教室的时候,假想木心在角落看着,他会说:“我等那个不愿和别人挤着自修的人……我等到了。” 6月10日 恩人董桥 高考结束了,今天在一家音像店听见电视里说。高考高三,都是很金戈铁马的名词。也正因为如此,在那样轰轰烈烈的背景之下,我的高三才愈发可爱,引我怀念。当时父母为我在学校旁边租了间小公寓,其实不管别人的回忆如何,我独居斗室的那几个月,或许是我人生目前为止最好的时光了。分数出来以后,我很高兴,在日记里忘情地写:“……当时月色,是绝不可再的遥响了。/可以站在道旁看树梢新发的芽而没有人在等你吃饭;/可以做很多作业而没有说你今天好用功;/可以喝烈酒读古龙再去操机;/可以读完宋词熄灯拥着自己入睡;/可以睡在躺椅和阳台的清风里读书;……”而我能享受这些“自由的动人的优雅的孤独”,我不得不说,是拜董桥所赐,是他让我找到一样好东西,叫做中文。
也要感谢周国平,是看了他的推荐才去买了《从前》。我根本没有国学底子,到了高中,除了几本韩寒余秋雨金庸,只有小时候读过的不少童话,四大名著也只有高三暑假才囫囵吞下了《红楼梦》,所以一开始全然不懂董桥好在哪里,就觉得书倒是印得很精致。幸运的是我依然坚持读他,后来便马上补齐他自选集《旧情解构》、《品位历程》,零散添了几本他的集子,直到大一时分几次在“季风书店”购齐《英华沉浮录》十小册。对我最重要的两个作家,开启我心性的,一个是李敖,所以高一高二所有的文字都是嬉笑怒骂(当然,李敖对我的影响不是这个,也不是他的争取言论自由什么的);另一个是董桥,但这位香港报人、在台湾学英语、在英国研究马克思的董先生,所凭并非一己之力,他的功劳,是指点我通向了古典中文的湖光山色,好比是于荒村无路之间,捕到心香一缕;而桃李无言,下自成蹊,直至桃源,从此,再没有其他的愉悦和美感能与之相比。
我高考肯定是我整个高中考得最好的一次。语文比我估分多出二十几分,应该是作文分很高。高一高二的大考,我膜拜李敖韩寒的写法,作文拿了好几次全年级最低分,再加上不背诗词课文,语文考卷一直是被八国联军烧过的景象。高三新来的语文老师喜欢我的文章,对我是个鼓励。后来我发现阅卷人最喜欢的作文是“古意”,只要把诗词意像填进去就成了,这种标准的范文是《东风破》《发如雪》,而在董桥之前,我绝没有这手。不光是语文。高二的时候心猿意马,成绩惨不忍睹,可当我相识董桥,养起唐诗宋词的心境之后,竟然数学物理此类本应与我搏斗的顽物,也风消雨歇,服帖就范。所以当别人讨教高三窍门,我其实从来没有说过真话,我不晓得英语应该怎么学,数学有什么窍门,怎样写好作文,同时,我也不敢说:“读董桥去!”
今天在寝室读董桥新书《故事》,怵然听到雨打芭蕉、檐前点滴之声,想起高中暑假醉心古典甚至到寻买毡毯垫宣纸,每日练毛笔字的境地。说“醉心”其实是怠慢的,当时的心向更合乎这样:《往事并不如烟》里,章怡和找张伯驹的妻子潘素学画,好像有什么事情,不能继续学了(还是只是中断),去问张伯驹,张伯驹说没有关系,诗画是一辈子的事。
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读着董桥,忆起很多感触。头顶上风扇的咿呀也仿佛是董桥笔下南洋邻居赤膊练萧邦的气息。
附:我的高考作文。之所以我有电子版是因为当时一个实习老师在杂志作事,要篇高考作文,我就回忆出来发过去了。这篇其实不是临场作文,高三的时候写过一篇《平衡》,改几个字就是《忙》了。鸣谢:语文老师,梁实秋。
人生中的忙与不忙 人生说短不短,说长似也不长。几十寒暑一过,大限将至之时,人虚弱的像纸一样铺在榻上,点点子女,分分遗产,一合眼,也就过去了。但人生的悲喜与起伏,那三十年的尘与土,那八千里的云和月,岂是说的完道得尽?真是怕这深溪蚱蜢舟,载不动这许多“忙”了。 在娘肚子里就不太平,天天有贝多芬肖邦莫扎特二泉映月搅我清梦,这可是胎教啊。一坠地后就更不可开交了,四岁学琴,六岁练字,八岁画画,终于琴棋书画全通的一代才子横空出世,直到字画满墙,众人交口,一曲奏罢,缠头无数,自不待言。 到了年纪,迈入学堂,寒窗下,可更是另一番景象,王国维为学三境界说得精巧,但是还没望尽天涯路就心灰意冷的便不在少数,消得人憔悴之后,又有几个能相逢那灯火阑珊处的嫣然一笑。书山缥缈,学海无舟,天地间无数的学子,那还能管这么多,先把铁鞋踏破再说! 面壁十年,终得破壁。想到凭鱼跃的海阔天空中去一展身手,没想到,在江河中再娴熟的舟楫到了真正的海浪里也会像风中得落叶一样飘摇。毫无头绪的营营役役几年,突然发现身边多出许多附属品,对于妻小,都有了一份责任。昨夜飞黄腾达的梦还未炫现,家中的屋顶却又开始漏雨了。磕磕绊绊,继续那么呕心沥血的忙了几年,生计终于稳定了,但“耳畔偶闻故人死,眼前但见少年多”,到中年了! 人生如寄,我们多数人都曾是那么有梦有泪,有怨有悔地忙过,但当西山对酒听雁的年纪过去,只剩下看山心情的时候,千万要明白我们都做了些什么。怕的是,当年的盲目,麻木,忙碌,只剩下几丝似梦飞花般的惆怅,那时,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罢了罢了,“千峰顶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昨夜云随风雨去,到头不似老僧闲。”人老了,图的只是一份清静一份安闲,梦忆陶庵,偶记闲情,终于铅华洗尽,荣辱散去,回头看看,有几扇灯窗让自己做了追求光明的飞蛾,有几个陷阱让自己成了望天的井底蛙。在竹林听琴的闲静里,我们终于发现了生活的真谛,原来,生活都在那“不忙”里了! 人生是忙的,大丈夫更该好好做人,天天向上,但我们要养的起那一份不忙的心境。这样,我们或许不会到无力争取什么的时候才悟出那些禅机。若能在人生的前面那些阶段就解得其中的几丝风致,当可少挂怀一些功名利禄和暂时的是非成败,于是,便能于平和淡泊处体味出人生的真谛,这样,或许生命也会变得更体贴和惬意一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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