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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5月20日

不知名的

     E·B·White在其1977年随笔自选集中作序,头一段:“随笔作者是些自我放纵的人,天真地以为,他想的一切,围绕它发生的一切,都会引起大家的兴趣……只有天生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才会如此旁若无人、锲而不舍地去写随笔。”    
 
     倦了寝室,出去,背了包书去麦当劳吃双层吉士。路过校外一家小书店,品味还行,曾来一次记得,就进去看看。只有三个互相认识的男学生,和老板,好比做清谈节目聊书给我听。突然看到董桥的新书,捧起端视,很想收下。老板见我喜欢董桥,便向我推荐木心,我说,木心的书我都齐了。老板很高兴,说碰到知音了,说木心没有字是多余的。我说对,我做读书札记,到木心就不做了,每一句都好。老板:“李敖说五百年来文章第一是李敖李敖李敖,我觉得是木心木心木心。”我不说话,觉得木心不该如此放,但心里又想大致也就是这样吧。
     看到《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喜出望外,我后来付钱的时候跟老板说,这本书我高中的时候在图书馆看,喜欢的不得了,只是后来就没有再见过。这本书很特别,是黄永玉在欧洲随处写生集成的,有画,也有文字,画好看,文章也好读。有些细节当时喜欢,六七年过去了,现在平平淡淡重逢,油然欣喜。比如他画画,一个法国女士跪在他身后看他画,倒水给老头喝,“喝不喝?喝吧。为一个画画的老头下‘蒙汗药’犯不上。”喝完了人家走了,摸摸后裤袋的烟皮包在不在,摸完了又自责。多鲜活的一个老头啊。
     他画埃菲尔,称之为“铁塔”,铁塔下都是人,他便躲远,遥遥地画——“铁塔”像落在树林上方空旷天空中的一枚标本,如果姜夔是巴黎人,词里会有这个画面。我更喜欢的是另外的几幅,题目是《不知名的喷泉》,《不知名的建筑》……城市在别处。一个蹩脚的比方:《Notting Hill》的故事:巴黎圣母院是看她的电影,那些小巷,无名转角处偶然撞见的漂亮建筑,是她穿着拖鞋和你在天台上聊天,给你一个没有化妆的笑容。   
 
     我一直回忆起高三,每次都心中郁积,难以自释。有时脑子里没有什么事件,只是去书店的几条路。独居斗室,吃完饭无事就荡出去,上海的黄昏有缓缓下降的市井气,如燕去楼空灰尘落向地板。我爱那市斤气,想化进去,流向大街小巷,有些知名,有些不知名。
 
     今天是新东方最后一天,讲阅读。老师幼稚,(他还有其他如自负、无知、没有笑话可讲、讲不来笑话、英文很差中文更糟的一些小缺点),上他课我会从头到尾非常intense地鄙视,什么都没学却很累,所以老早就和朋友商定今天不去。
     早上还是八点起来,读两章《Emma》,拿着她去吃馄饨,买台灯,和老板娘讨价还价,回寝室,读两章《Emma》,洗衣服,看昨天买的《Music & Lyrics》,Hugh Grant,电影完了看看影评,继续读《Emma》。Virginia Woolf:"I'm reading Mansfield Park, two words at a time."相较之下,我的读法竟然是暴殄天物了。读着读着想出去,便背了包书去麦当劳,吃双层吉士。
      
5月3日

矫情便矫情了

 
     这个年代少知己。写一点博客,到处是“点名”,问题答了一遍一遍,无非让人“知己”的意思。对人对己,总是有点好奇的,心灵上的甲壳,总想捅破了看看。
     这种故作姿态答个问卷的冲动古已有之,普鲁思特,流年似水而去,七大卷的著作,没有多少人真正读过,那页小小questionaire,却安安稳稳地留下名来。
     我们也从小面对此类的问题。以前别人问我,“你最讨厌的一种性格是什么?”我一直没有答案。但是随着成长,面对了更多的人、鬼、情,末了,我发现很多一时引我动杀心的举动,往往只是愚蠢,真正让我在那人名字前画叉的,恐怕只有矫情了。
     这时就显出space的坏处了:我不能举例子表明矫情多么让我恶心,因为或许我那个“矫情的朋友XXX”就端坐在我的好友列表中,或者,把我加在收藏夹里静待我的攻歼。虽然理智告诉我,李敖告诉我,骂朋友没什么不可以,但我又不断地绥靖自己:“何必呢,何必呢……”
     那不如虚构:一个人,老婆死了,朋友急急忙忙去看他,怕他想不开,推开门一看,此老兄正在听摇滚,骂他,“你这畜生不伤心也就算了,怎么还能听Bon Jovi呢!”他说,“她始离开,我何尝不悲啊,后来思量,人从‘无’来,又归于‘无’,这是多么自然,像大自然一样自然,于是我便不哭了。”还跟着音乐唱起来。
     大家知道,这其实是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故事。不管百家如何讲之,我总认为这是很矫情的,无论你的哲学多么牛逼——由衷地不悲,看看电视,叫个外卖,也就算了,吾不能耐汝何,但总是死了老婆,偏要唱起歌来,终归是做作的。
     还有一个广告,我今天看到的,裤子广告。飞机上,空姐端饮料,飞机震动,饮料飞出,所有人都忙着躲开,只有一个男的,面露仙气,纹丝不动,直到饮料落在他裤子上如施了魔法般滑开去,他动了,他笑了,一切尽在掌握的意思。我们身边的矫情当然,以更隐讳,更不愚蠢的方式呈现,也因此更恶心,更不可笑。
 
     我后来又想通了,矫情这东西,其实和所有的坏品质一样,只有别人矫情才是矫情。
     有谁矫情过我。比如说我在这里大曝我爱哭,泪腺跟汗腺似的,稍有动静,便会不由自主地潮湿起来,无非也是矫情。我不但看电影哭,看电视剧哭,看足球篮球都哭。鼓吹自己的弱点往往让自己显得更好,这句话我是说过的,说自己是流氓不代表真认为自己是。就像阮籍不洗澡,是美谈,他自己也得意,其实我觉得这很可笑,为什么弄得干净点,哪怕一个月洗一次澡,就不能酣畅不羁,汪洋恣肆了?
   
     我突然觉得文章收不回来了,我本来只是想说,我最近看电影又几乎哭了一次,(其实也就是鼻酸眼湿),又觉得说出来很矫情……
     那天上课进去才发现老师在放电影。《Little Women》,一下子就很喜欢,因为众women都很好看。小Dunst演小Amy,后来知道原来Jo就是Winona Ryder,Christian Bale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竟然也比我在其他电影看到他要好看些。
     我常说我爱上电影,一个镜头就够了。这部94年出品的电影里,击中我的画面太多。一家住在林间,周围葱茏得好比是天神把草木泼上去的;我一向喜欢与世隔绝的所在,此处犹如我梦中投影;我也爱雪,他们在积雪的林中滑冰,场景不染一丝尘嚣,晶莹温暖,可沿着那条雪径直通仙人住所。
     故事其实很老套简单。父亲打仗去了;一个那么“名著”的母亲;四姐妹,都是可人儿,各有各的欣悦牵挂,沿着各自的轨迹最终幸福。
     唯一的例外是Beth,为照顾一个穷困人家,染上了病,最后还是死了。中间有反复:本来不行了,母亲老远赶回来,竟挺了过来。我情绪有点喷薄是在她病重刚有点起色,过圣诞,一家人把房子装点起来,母亲扶着Beth下楼,已经很温馨了,突然幕布一拉,烛光摇曳,烘照出钢琴一架,一个老头说:“早应该送给你的,我女儿死了之后……”
     便是这样的情节,总是这样的情节,让我感动异常。当她死时,我倒不会哭的,人生的旦夕祸福,运气罢了,不值得动情;可是面对生活,人性中有漂亮的东西,用哪怕最老套的方法提醒我,我还是感动,感谢,为之眼底泛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