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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8日 不是注定的 那天全班出游,去七宝,吃。所谓七宝,居然就只是七寸宽七尺长的老街,一个老板生气了可以把一口痰射到街对面的店铺里。吃的东西不少。臭豆腐一家家连着,两块钱八大块,要作持久战打算,把最后一块滑向纸篓;牛杂碎,北京回来常念之,又吃到,不差;我本爱吃鸡,听闻七宝叫花鸡有名,舌底早已泛滥,终于走近,摆在柜前的,就是一个个土包,好比一砸开,便会杂花生树,莺飞燕舞,食欲更增,可摆到桌上,一片热烘烘的鸡扯下入嘴,却全不如所料,中药味直要从鼻孔里出来,又不是强身健体来的,给我良药苦口干什么;汤团增肥有功,硕大无朋,这边做一个汤团的糯米其他地方可以做五个。面对此张牙舞爪之汤团,同学XR突然小家碧玉起来,一口口雕琢,终于糯米皮将褪尽,一个大肉圆浮现眼前,突然听见另一个同学YXC大笑,我再一看,肉圆已经降落在桌面上了。XR懊丧不已。
来的时候,在莘庄换车,突然有人买了一大袋糖炒栗子,分而食之。YXC显然是生手,在我身后艰苦卓绝,全心全意地剥栗子,忽听得大叫一声,继而大笑,我回转身,一个尤带毛的栗子骨碌碌在地上滚开去。
有个同学喜欢张爱玲,在博客里引到这篇文章,题目叫做《这是真的》。 我也喜欢张爱玲。我也早喜欢这篇文章。我觉得这是白话散文的极致了: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子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妻,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张爱玲经营着中文中最好的意像。那桃树,那月白的衫子。可是,当我们踏过那荒野,回望乱山无数,我们清晰地告诉着自己,我们错过了——错过了那桃树,错过了那月白的衫子,错过了那一句,“噢,你也在这里吗?”
王干娘曾指点西门庆,要想做得好事,首先是“潘、驴、邓、小、闲”,有此五项还远不成,“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绣,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过去,问他讨个茶吃,却与这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我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娘子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说,不睬我时,此事便休了。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若睬了,不肯过来做,也休了;若这雌儿见到西门庆,夺身便走,也休了;若两相介绍,她不搭理人,也休了……总之,动不动都是“休了”,若是做得十分亦不休——“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说将入去……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若是他不做声时,这是十分光了。这时节,十分事都成了!”
潘驴邓小闲如西门大官人,春光无限好如武家小娘子,都要废如此周折,吹个风动个草就休了休了,真是谈何容易;而由于王婆的指点,我们终于知道了,原来那句俗谚其实是句荤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其实这件事,由我看,杀武大前,没什么大不了的,值不得千年千夫指;王婆好计,也不该便丟了脑袋。
有多少个金莲,是等到张爱玲那株桃花都谢了,望尽紫陌,不见大官人来,才一转身跟了大郎。
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一个二部曲,Before Sunrise,Before Sunset。讲一个男的(Jesse)从美国找在西班牙读书的女友。当他来到西班牙,女友却弃之如敝屣。男的遂决定拿通票乘火车游览一圈欧洲才回去。在去维也纳的火车上,德国夫妇吵架,一个女的(Celine)把座位挪到了他的边上。法国女孩,说流利的英语。两人移座到餐车雅座,隔着融融的整车窗的阳光,望着彼此眼底的轻盈和惆怅,相谈甚欢。
维也纳到了。男的下了车。忽然,他回转到车上。“你陪我下车好吗?”
男的必须在第二天sunrise乘火车离开。他们在维也纳行走,穿过小巷,穿过陌生的人群,穿过黑夜。路边夫击鼓妇跳舞,写诗换银两的诗人,看手相的吉普赛女人。在男的踏上火车的时候,他们约定六个月后在此处重会。
下一次相见却过了约莫十年。成了Before Sunset的故事。男的成了作家,写了一本书,讲Before Sunrise的故事,讲那六个月后的约会女孩没有出现。在巴黎做宣传,塞纳河边一家名叫Shakespear的古朴的小书店,开记者会。一回头,那个女孩在角落里等他……
我喜欢极了这样淡的爱情故事。可如果那女孩向另外一个方向换座位,如果那对德国夫妻没有吵架,如果女孩没有去过纽约念书不会说英文,如果女孩心念微动没有跟那男孩下车,那么,这个故事也就没有了。你有没有想过地铁里哪个女孩是你的Celine;你有没有找过某个转角的一柄梧桐像是张爱玲的那株桃树。
我们错过了很多东西。就像那风中的栗子,桌沿的肉圆,用了多少劲,吃不到也就算了。不是注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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