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我喜欢小说里面有人看书。
     Maugham的Razor’s Edge，我最喜欢的一部小说。是因为我觉得毛姆就是在写我。主人公是美国上层社会人，少年自己跑去参加二战，在法国开飞机。回来，成了英雄。订婚了，未婚妻大户人家，君子好逑。修养了一年半载，大家开始给他各式职位，他不要。聚会的时候你不会注意他，轻描地插几句话，淡写地笑笑。narrator去club，看到他一早坐在那里读Anatomy of Melancholy，正好下午又去，看到他还是坐在那里读，好像姿势也没有变过。
     我读书一般不会超过两三个钟头，时辰一长不耐烦，必换书。所以一般只能在寝室读，四五本书轮着看。就像林语堂说他读书就是随着兴致，读不下去了扔一边，换一本。还有就是我看书慢。有人说他读书可以眼睛一路往下扫，我以前还是羡慕的。后来想，原因不外乎两个，要么他们脑子比我优越太多，我学不来，要么是他们不够爱惜文字。我总愿意相信是第二种情况。可是居然王尔德也是看书飞快的人，而钱钟书说过英文要看的书他总算都看过了。怎么可能呢。我希望两则都是误会。
     又过了一年，主人公还是不做事，周围人都在议论，未婚妻一家忧虑，终于有一天问他：“What do you want to do, Larry?”－“Loaf.”就是无所事事的意思。然后他说给我一年时间，我要去巴黎，学点东西，到时如果我还是无所成，就回来结婚，老实当broker。
     日子到了，未婚妻和家人去欧洲渡假，也是为了接他。他住在一个逼仄简陋的小公寓；他说他就在巴黎各处大学听课，死命看书；他说他不可能回去了，有太多的东西他要见识；他说他想娶她，他们一起去希腊，去印度，日子当然会清贫些……

     奥斯特的这本小说，Moon Palace，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几乎要和Razor’s Edge相当了。
     这次倒不是因为主人公是我，只是因为写得好到让我不知所措而已。但书开头一个情节着实让我着迷。
     主人公没有父亲，年幼丧母，跟着叔叔。叔叔就留给他几十箱的书，他用这些箱子搭成各种家具，本来寥落的公寓瞬间充实，睡觉吃饭，身下碗底都是千年智慧。
     读到大四，突然什么都不想干了。钱也花完。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一箱一箱地读书。他说他对每本书都拿出相同的兴趣，每一句话都花费相同的精力，读完一堆，拿去旧书铺卖掉，维持生计。一千四百多本书，就这样一句一句地读完。到最后，水电被断掉，饭不够吃，累的字都看不清，就用手指着，一词一句地摸下去，他说，我知道我没有读他们，但我触碰到了每个字，也算对他们有个交待了。

     我就想起我去年读Razor’s Edge之后的一大段时光。有很多事该做。大三成绩重要，外推好开始打听了，出国到底怎么回事我没有概念。朋友问我在干吗，我说fucking up my life.我只是躲在书里。你们不要劝我，没有用的。